記憶相依,抵抗侵奪:當極權跨越國界,持續用行動守護民主人權

在「228.0」遊行終點短講中,台權會秘書長余宜家從二二八歷史記憶出發,討論當前全球民主倒退與極權跨國擴張的挑戰,並提出台權會關注的三個重要方向:建立庇護制度、讓台灣成為亞洲民主人權基地,以及正視跨國鎮壓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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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前的台北二月底,濕濕冷冷,天空灰灰沉沉;從衣服縫隙透進來的風,讓人覺得刺骨。2月28日之後的幾個月,國民黨政府展開「清鄉」血腥鎮壓,無差別地殺害一般百姓,其中也有許多受害者是地方仕紳、知識分子等社會菁英。

沿著剛剛行經的路徑,我們用台語、客語,一一讀過殉難者的名字。而過往幾年的行動都跟這次一樣,名單長得念不完。

但是,我們也知道,這份長得念不完的名單,其實是不完整的。不是所有遇難者都被記錄在案。

在漫長、彷彿看不到盡頭的威權時代裡,台灣社會經歷各種鎮壓,付出了極為巨大的代價。但台灣人對民主人權的渴望從未熄滅。正是無數人的奮力爭取、前仆後繼、不畏失去生命的努力,才撼動了看起來密不可破的威權政府,民主與自由終於慢慢到來。

作為成長在解嚴之後的世代,我曾以為定期選舉立委、直選總統、言論自由都是理所當然。後來才意識到,這些習以為常,其實是前輩們付出極大代價才換來的。

記憶與轉型正義的挑戰

意識到這件事後,我們自然會思考:當代的我們,可以做些什麼?

許多長期耕耘轉型正義的學者與前輩,都不斷提醒「記憶」的重要性。我們必須了解過去的痛苦,讓歷史成為集體記憶;而且在這些傷痛苦難真正成為集體記憶之前,我們都必須為它而戰。

然而,追求真相與記憶一點都不容易。

今天我們看到,以藍白為多數的國會,正試圖鬆動過去幾年辛苦建立的轉型正義制度基礎。例如上個月底,不當黨產條例的修惡,重新界定國民黨附隨組織的範圍,使原本已被認定的不當黨產可能重新回歸,釐清歷史、實現正義的努力正在被抹煞。這是我們當下必須面對的嚴峻問題。

因此,我們在內需要留意傷害民主基礎、讓轉型正義倒退的法案;而在外,中國侵略台灣的意圖,也不只存在於軍事層面,更透過文化與生活逐步滲透。

全球民主倒退與極權的跨國合作

民主自由的維持,是對民主自由無盡的追求與堅持,因為民主的鞏固,不進則退。

台灣雖然持續在國際民主自由評比中名列前茅,但從國際經驗可以看到,曾經被認為穩固的民主體制,其實也可能被動搖。

美國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去年的《全球自由報告》指出,全球自由度已連續19年下滑。瑞典哥德堡大學「多元民主中心」(V-Dem)最新的《民主研究(Democracy Report)》也指出,2024年底全球民主程度已經回到1985年的水準,全世界有接近四分之三的人口生活在各類專制體制之下。

這些面臨民主倒退的國家或地區,也必然有正努力抵抗極權擴張的行動者。在台灣的我們,看著國內政治局勢與中國的威脅,或許會覺得自顧不暇,但也會有人問:為什麼我們還要關心、甚至想辦法伸出援手?

當世界上越來越多國家轉向極權,我們面對的就不再只是單一的獨裁政體,而是一個彼此連結的網絡。極權政府彼此學習、彼此合作:他們輸出打壓公民社會的法制範本,讓侵害基本人權的手段「合法化」;也建立互助的金融系統,使這些政權即使被國際孤立或制裁,仍能維持統治機器的運轉。

這樣的協作,使民主國家與公民社會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極權的影響力跨越國界,我們不可能獨善其身。

回望台灣的歷史,我們深知威權帶來的傷痛有多沈重。而在那個黑暗年代,流亡海外的台灣民主前輩之所以能讓民主火苗不熄滅,也正因為當時有其他民主國家的伸援與庇護。正是那樣的「裡應外合」,才有了我們今天能呼吸的自由空氣。

因此,今天的台灣雖然仍然面對極權威脅,但我們也有能力承擔更多責任。當極權的影響力跨越國界,關心與聲援被壓迫的人,其實也是在厚植我們自己的民主。

台權會的回應:三個方向

那麼,我們可以從哪些具體的面向開始?

台權會認為,至少有三個重要方向。

一、建立庇護制度

首先,我們需要讓「庇護」有法制可循,讓那些為了躲避暴政、追求民主而來到台灣的人,可以在這裡安頓下來,不致面臨人口販運或遣返的危險。

例如2021年2月,緬甸軍方發動政變,坦克車直接開進首都,封鎖通往議會的道路。一夜之間,原本以為正在邁向民主的國家,再次陷入軍事統治。

現在在台灣,有些緬甸年輕人原本只是來讀書的學生。但近年來產學專班的亂象,使一些人在資訊不明或被誤導的情況下落入被剝削的處境。當他們離開學校,也就喪失了居留與工作許可。

當他們只能隔著螢幕,看著家園被砲彈襲擊,聽說支持民主的鄰居一個個被抓走,自然會希望留在能安全呼吸的地方,一邊努力養活自己,一邊想辦法接濟遠在戰火中的家人與夥伴。

但現實很殘酷。因為缺乏制度保障,這些想生存、想幫助家鄉的人,往往陷入身分的迷宮。沒有居留許可,他們無法合法工作,只能被迫在社會邊緣從事高風險的黑工,領著台灣人一半的工資,在營造業、製造業等高職災風險的產業裡默默付出。一旦發生意外,他們沒有健保,也沒有職災保險。

更令人痛心的是,一些在緬甸參與民主抗爭的捍衛者,曾因捍衛民主自由而遭拘禁與酷刑,但逃離到台灣後,卻仍然得不到制度性的保障。

二、讓台灣成為守護亞洲民主人權的基地

同時,我們也需要思考,如何讓台灣成為守護亞洲民主人權的基地。

在許多鄰近國家,揭露真相的媒體、培力人民權利意識、爭取權利的NGO,在自己的家鄉可能面臨嚴重打壓,甚至被政府羅織罪名。

對這些組織而言,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安全落腳、繼續運作的地方。

如果台灣能伸出援手,讓被極權壓迫的組織在安全的地方繼續經營與發聲,我們其實是在保留民主的火種。火種還在,希望就在,就像過去民主前輩在海外所做的一樣。

然而,目前的制度仍然跟不上這樣的需求。《人民團體法》設有各種繁瑣門檻,使外國公民社會組織在台灣立案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因此,我們也呼籲修正《人民團體法》,從更宏觀的「民主基礎工程」角度來思考,讓台灣有能力成為民主人權的守護者。

三、正視跨國鎮壓

第三,我們必須正視極權政府的「跨國鎮壓」。

極權國家不只在國內打壓異議人士,也可能在民主國家恐嚇、騷擾流亡者。例如香港抗爭者「赴湯」移居台灣後開設泰拳館,去年底拳館竟遭潑紅漆恐嚇,連監視器也被剪斷。

這些恐嚇的目的很明顯:不只是要讓流亡者噤聲,也要讓台灣社會產生寒蟬效應,使人們覺得幫助別人可能會惹禍上身。

更棘手的是,這些威脅無孔不入,不只存在於實體空間,在網路世界中也可能發生騷擾與監控。

這提醒我們,跨國鎮壓不只是一般治安問題。政府有必要建立法律制度與配套政策,從人權視角出發,建立通報機制、受害者保護措施,並追究加害者與協力者的責任。

代結語

最後,我想回到今年的主題:「記憶相依,抵抗侵奪」。

二二八留下的不只是創傷,更是讓我們具備辨識「暴政」的能力。我們看見,相似的打壓手法並未消失,只是換成了更隱蔽的形式。

因此,我們必須守住台灣的民主人權,同時也伸出援手,保護那些追求自由的人。這不只是聲援他人,也是我們對極權最直接、最堅定的抵抗。

謝謝今天大家的參與。
也請讓我們為了彼此的自由,繼續堅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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