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淑容
《死刑犯蘇建和 探視病危父親》報上一行字重重映入眼簾。
此時,關懷救援蘇案行動已進入第九年秋天。加護病房裡蘇父不能言語而由守候在一旁的玉珍小心翼翼讀出蘇父眼神裡的焦慮:「濟南教會那邊『走向黎明』的靜走是不是繼續著?」
生命,承受非人的苦難,碾磨成絲縷不絕的意志力。
第一次見到蘇父,從兩頰凹削的那張臉上,留意到樸實堅毅的眼神。濟南教會前拉出一列案情說明牌,撐起的長布條上醒目大字:《救援蘇案第九年》。在炎夏黃昏,張起意志的城牆。血紅落日將整片天空暈染得詭譎而凌厲;一位強忍傷痛的父親以其生命撐持著面對威張獰笑的司法猛獸,用強韌的意志對峙著…。
即使多數人認為很難期待司法也承認錯誤的一天;每天傍晚同一時分,濟南教會旁默默繞行的腳步、散發空氣裡梅子香味的蠟燭、或是偶而飄來的七里花香…訴說著相同的心聲:「直到判決釋放無辜的三人,我們會一直在這裡。」也曾留意到走在前頭的同伴,每當繞行經過人形看板,凝神對建和、林勳、秉郎三人貫注鼓舞堅信的意念。
而司法草率判決剝奪三名年輕人人權九年的罪愆;台灣社會對於蘇建和等三人及其家屬承受長期煎熬的慘痛事實,已無法給予任何補償。日子一天天過去,依舊有許多人冷眼看著;卻也有人熱切地以他或他們的方式表達內心呼聲。
九月一個微涼的夜晚,小刀合唱團以「自由的快樂」演唱會聲援蘇案。在教會庭院、在聽眾的頭頂上空,電吉他與鼓聲交織迸射著震懾心魄的熱力。一曲「Little Wings」溶入夜空與自由一起滑翔。夜空拂過臉龐,自由的風與自由的人們…。
前排蘇父背影,映在腦海不去的是方才一幕影像---繞行結束時,庭院角落環繞大樹砌起的水泥護欄上,蘇父背向眾人獨坐著,昏暗餘光中,仍可察覺他微帶艱辛的喘息,是三年前開刀後的肺腫瘤細胞正一寸寸侵襲他的肉體吧。
必須先行離去的蘇父,向前與合唱團成員握手---一位沉痛的父親與關懷社會正義的年輕人之間,交流著無聲言語:「彼三ㄟ無辜ㄟ囝仔…失去自由九年啊!」弦音再度撥動,彷彿將心情猛然拉拔起又重重摔落,瞬時幾欲落淚。透過麥克風主唱者真性至情的聲音遙送著漸隱沒於夜暗中的蘇父背影:「剛才,跟蘇建和的爸爸握手,內心有強烈的感覺-對於蘇案,我自己是覺得樂觀的-這樣走下去,一定會看見黎明!」
抱持堅定的溫暖希望,每天的靜走,每篇黎明日記,就像是投向漫長黑夜的一枝枝燭火,微小但熾亮…。
台大加護病房裡,蘇父二度病危目前依賴氧氣筒維持生命,在他枯瘦的臉上,我再度看到那雙充滿堅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