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蘇爸爸

萬蓓琳

  「他們三個八年的犧牲,若是能換得台灣司法的進步;如果我這小老百姓的付出,對台灣司法的改革有一點點貢獻,我就感覺值得了!……我希望以後小老百姓不要看到警察就怕、看到法律就怕……」這是蘇爸爸卑微卻堅持的信念。

  蘇案至今已八年。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三人在天理不明、法官不察、警檢不仁的狀況下,為了與他們毫不相干的悲劇,整整坐了八年的死牢,其間幾度來回生死邊緣。這件悲劇毀了五個家庭,直接、間接地不知傷了多少人的心。他們三人硬生生地挺了過來,除了社會民間團體的聲援外,支撐他們求生意志最直接的力量,就是摯愛他們、無怨無悔的父母。

  蘇爸爸就是這樣一個充滿能量的人,他選擇直接面對落在三個孩子與他自己身上荒謬的悲劇,他曾說:「為了這件事情,我的身體垮了、整個家庭也垮了,我可以這樣無瞑無日撐下來,全憑的是一口氣,也許等這個案子告一段落,我就會倒下去再也起不來…。」聽來令人心驚,但是與蘇爸爸接觸後,就會發現他決不是一個會輕易倒下的人。

  這個案子一開始時,蘇爸爸就說過:「如果他們三個人有做過歹代誌,第二天就抓去槍斃我也不覺得可惜,可是法院要拿出證據嘛!一點證據都沒有,甚至連調查都沒有調查,就判人死刑,這樣實在說不過去。」就是這種堅持,讓蘇爸爸撐過極為艱辛的前幾年。

  世居汐止七代的蘇家,上一代作礦工兼種田,而蘇爸爸當年只有念到小學三年級,就出去種田、做工幫忙家計。本來在自家樓下開自助餐的蘇爸爸,案子發生後有好幾年,每晚只睡二、三小時。為了家計,每天凌晨三點多就起來去買菜、洗菜準備開店,早上要抽空去土城看三個孩子,下午拿著拜託姪子到圖書館蒐集而來的剪報影印本,到處去散發,晚上則和幾個親戚朋友在客廳不斷填寫著數百封信,附上剪報資料,寄給任何可能對這案子會有幫助的人,包括立委、教授、法官、議員等。天天忙到深夜一點多才能去睡。蘇爸爸說自己大字不識幾個,也不懂得要如何疾呼申冤;不認識任何有力的民意代表,更不敢貿然登門打擾人家,只能默默收集剪報、大量印製、散發,上百萬的錢就這樣流出去。

  三審死刑定讞之後,三個孩子在獄中幾近崩潰,蘇爸爸堅持每天都去看他們、去鼓勵他們,蘇爸爸說:「我每天去就只跟他們說一句話:『你們一定要活下去,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自助餐店已經無力撐下去,店面租出去做汽車保養廠,可是家裡開銷還是很大,蘇爸爸便在保養廠旁邊隔出的小房間內,每天凌晨至早上十點,還是盡力做出幾百個老顧客訂的便當。下午則出門到台北,為平反本案而奔波。當時關心這個案子的團體逐漸多了起來,他有時在街頭散發文宣、有時參加社會團體舉行的公聽會、記者會,或是和義務辯護律師蘇友辰等人拜會法務部長、三黨黨團等。總是可以在不同的場合,看見一個瘦瘦黑黑、兩頰深陷、兩眼充滿血絲卻精神矍鑠的句僂身影,那就是屹立不搖的蘇爸爸。

  長長的八年走過來,前一段時間是巨大的怨氣與悲痛支撐著蘇爸爸。他說:「前半段是為了他們三個人在作,到了後半段,不僅是為了他們三個人而已,若只為他們三個人,誰都作不下去,現在就是為了我們台灣司法體制的改革付出一點力量,為大家的子子孫孫盡一點心力。」這是蘇爸爸堅持信念昇華至理想的境界。這幾年來,他看過太多人情世故、他身陷痛苦中被迫思索,小學肄業的他,不但蒐集而且艱辛地看完所有蘇案相關的資料,「包括判決書我都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不過這些東西都要讀個好幾遍,甚至十幾遍才看得懂。」蘇爸爸可以清楚地談論著:「我不明白,為什麼最高法院和非常上訴只是法律審,而不是事實審。就連事實都沒有搞清楚,只談法律程序,這樣的邏輯對嗎?這些法官根本就是拿法律程序作作樣子,騙我們小老百姓。」蘇爸爸不明白,我們也不明白,那些法官大人們真的可以解釋清楚嗎?

  長年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匆忙生活,蘇爸爸得靠煙、茶、咖啡來逼著自己打起精神,龐大的壓力讓他整整少了二十公斤的體重。一九九八年一月,蘇爸爸進台大醫院開刀,切除了左半邊的肺,身體狀況大不如前。才五十歲的他已經無法工作,有一陣子甚至到人多的地方都會喘不過氣來。他整天在家,心情卻很煩靜不下來,直到開始種花,他才能在照護植物的過程中獲得平靜。

  這可不是隨便種種而已,這次我們去拜訪蘇爸爸家,不過一年多而已,他家中陽台及頂樓各色植物近百盆,已經送出去的不知凡幾,最初都是他清晨到汐止山裡散步時剪回來的,植物長的茂盛便再分盆、分枝。最近蘇爸爸開始種蘭花,他花幾百塊去買了蘭花的種子,至今家中又到處吊著長在蛇木上風姿綽約的蘭花,我們去時已過了花季,雖有點遺憾,但可以想像那種蘭花滿室的安慰。

  種蘭花是要有天分的,我們不禁讚嘆地說,但蘇爸爸卻謙虛地說,是因為自小種菜,而種花跟種菜道理是一樣的。客廳牆上掛著數幅蘇建和在獄中畫的工筆美女圖,配上莊林勳勁潔有力的小楷,旁邊是蘇爸爸細心栽植、儀態萬千的開運竹,我們驚豔於他們所展現的藝術天分。原本未被啟蒙的潛力,在歷經苦難後激發,希望持續創作的動力,能夠伴隨他們度過較為平靜的下半生。

  面對這片繁盛的花草,我不禁想著,在刻板印象中原是怎樣的人會以種花種草為寄託,而蘇爸爸又是以怎樣的心情與胸襟在栽培這片園地。臨走前蘇爸爸塞給我們好幾盆植物,他很高興地看到台權會的朋友竟然這麼喜歡花,他略帶不好意思地說:「好幾次去台權會都想帶幾盆過去,就是怕大家不喜歡!」也許為了回饋給任何關心這個案子的人們展現的一點心意,也許只是為了平復自己的情緒,但是能從前期那樣激烈燃燒熱情的狀態中,轉變成以貼近自然的平靜心情繼續努力,這樣的蘇爸爸,我相信絕不會倒下去的。

  蘇爸爸現在的生活仍是閒不下來,除了早上四點多到汐止山裡散步、照護植物花草、每週要去台大看一次病、至少去土城看三個孩子一次,恐怕還得應付像我們這樣登門拜訪的客人。蘇爸爸說,現在真的是比較輕鬆了,有司改會、台權會、人本等團體的幫忙,事情真的好作多了。媒體的拜訪就很少了,嚐過多少人情冷暖的蘇爸爸也明白:「這案子對媒體來說已經沒有新聞價值了!」這句話讓我不禁想起台權會友人上次曾提到,他們七月初辦記者會時想向劉媽媽要劉秉郎的相片,沒想到劉媽媽很不好意思地說,家裡已經沒有劉秉郎的相片了。原來這幾年來只要在新聞熱頭時,媒體就競相採訪並索取照片,後來劉家就再也沒有一張秉郎的相片,也從來沒有媒體歸還借去的相片。

  柯媽媽毅力過人歷經數年的請願,終於得以打動政治高層的心,通過相關立法,但部分是因眾人同情其受害的兒子。而蘇爸爸卻以升斗小民之姿,甘冒千夫所指的誤解,一點一滴地讓社會了解台灣司法體制的真面目。天下的父母都愛自己的兒女,但是要有大無畏的勇氣這樣護衛自己兒女的父親可能不多。許多人、許多家庭都曾遭逢無可彌補的悲痛,多數的人在現實環境下選擇默默地承受,他們無力對抗龐大的既有社會體制,只任生命留下殘酷的痕跡。而唸過書的知識份子,因有其他信仰、知識上的寄託,較容易尋找到慰藉傷痛的避風港,只有一無所有的小老百姓,他們無處可躲,只能以沛然無人能禦的勇氣,和這個社會、這樣的司法體制戰鬥。

  蘇爸爸已經不只是個慈愛的父親,他更是位自信的父親。一位父親的自信,決不是來自於開著高級名車、送孩子昂貴玩具或賞臉似地回家吃晚飯。自信的父親,是有著堅定的生活信念,而且發光發熱,支撐著家人、孩子對生命的信心,甚至回饋給周遭相識、不相識的人對生命的感動。

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