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之島‧人之島
一向關心社會動態,並且擅長將所觀察到的現象與感想,以諷刺搞笑的方式寫入歌曲的朱約信(豬頭皮),這次碰到人權議題,可是認真得很。因為朱約信本身的特質與才能,台灣人權促進會力邀朱約信擔任第一張人權音樂概念專輯「美麗之島‧人之島」的製作人。從選歌、敲定演出者、錄音、編曲、混音,乃至後續的宣傳管道,朱約信並不因為台權會所提供的財力和資源有限而草草了事。
「美麗之島‧人之島」想要講的就是發生在這個島上的故事,從百年前先民的奮鬥歷程到新世紀社會弱勢者的故事,是小人物的故事,也是每個人的故事,只不過換種方式,利用音樂說出來。以人權之名,行音樂之實,朱約信和所有參與演出者的確做到了。
「美麗之島‧人之島」第一首歌「回家」有民歌的味道,也有部落青年的純樸風格。詞曲作者王子豪(Soel,阿美族)因救人而溺斃,昔日友人布農族的松慕強(Sai)代他唱出在都市討生活的原住民青年,渴望回家的願望,然後由Soel的阿公阿嬤加入阿美族豐年祭時演唱的傳統古調。接著,朱約信自己譜曲、演唱,由林良哲作詞的「天公伯啊」,曲風頗具搖滾風格。朱約信首先壓低聲音,唱出平民百姓對於貪官污吏當道的無奈心聲,接著以充滿爆發力的聲音控訴老天爺不長眼睛,放任人民受苦而無能為力,人民只好自力救濟的無奈。急促的鼓組和電吉他飆揚,與不羈的歌聲結合成強大的力量,此時,蘊含在歌詞中的表情亦無需多加詮釋,聽者自然能夠感受到那股震撼的能量。
自從「完美小姐」專輯,許久沒有出專輯的何欣穗Ciacia,一得知有機會為人權發聲,便不問酬勞地積極參與,並為此專輯創作一首訴求女性自主權的新歌「I Want My Life Back」。明快的節奏和旋律配合Ciacia清亮、直率的歌聲,為所有女性唱出擁有自我生活的渴望,鼓勵長期活在父權控制底下的女性,要勇敢地告訴這些沒大腦的男人滾遠一點!「If that’s the way you choose your life, then why can’t I choose mine?」,兩性平等就從這裡開始!
曾經在角頭音樂出版專輯,且頗受到樂迷喜愛的巴奈及黃靜雅,也同時參與「美麗之島‧人之島」的演出,兩人分別錄製「美麗島」以及針對兒童所創作的「風的秘密」。雖然兩人味道、風格不同,但對彼此都有種惺惺相惜的欣賞之情。已經為人母的黃靜雅,以柔柔的嗓音、爵士風格的曲調,唱出對所有孩子的疼惜。「風,你聽見了嗎?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請你不要說出去」,孩子說不出的秘密,難道只能說給風聽?聽了黃靜雅「風的秘密」,任誰都要多疼愛我們孩子一點。
來自台中的學生樂團929,對於自己和喜愛的音樂有種使命感,透過言之有物的歌詞,他們以學生的眼光唱出對於教育體制和成人社會的不滿「我只要自由和尊重,為何你們一點也不給我?」、「你們也從不想去懂,我們滿腦的奇思妙想和感動」。當學業成績變成唯一重要的
事情,無法達到體制期待的學生,只有被放逐、被誤解的命運。不需聲嘶力竭地大喊抗議,929反而用有點無奈、有點反抗、有點幽默的口吻,為這些被學校和社會放棄的同伴請命。
講到「福氣啦」你會想到什麼?周潤發和無名英雄?還是揚名國內外工運場子的黑手那卡西?由工人和工運團體組成的黑手那卡西決定用歌聲戳破這種「福氣啦」的假象。老闆和資方在享盡經濟大餅之後,關廠的關廠、撤資的撤資,留下傷亡的勞工和殘破的勞眷家庭,這些幕後英雄還有什麼福氣可言?來自「黑手」階級,以「那卡西」走唱方式穿梭在各個工運場合,黑手那卡西就是這樣用歌聲凝聚工人的力量,用力唱出琅琅上口的「福氣啦,福氣啦,福你一元屎」。
葉樹茵的「失業男子」早在1990年水晶發行的「完全走調」合輯中出現過,但顯然失業問題在十幾年來並沒有減緩的現象。「今天早上才知道我已經失業…不工作的日子會不會讓我心驚」這時再度將這首歌原汁原味收錄至「美麗之島‧人之島」,更能顯出失業人口的無奈。同樣是勞工階層,來自海外的菲律賓勞工在「美麗之島‧人之島」中亦獻唱一首菲律賓歌謠「看看你的周遭」,這首歌是1970年代末菲律賓知名民謠搖滾樂團Asin所創作,亦是菲律賓人耳熟能詳的歌曲。頗具南洋風味的吉他聲中,離鄉背景的菲律賓友人,以非專業但天生的好歌喉,認真地傳達保護環境期望。歌詞中讚揚大自然的美,並提醒世人別為了一時的貪念或經濟目的,破壞上天賜與的美好河流和山林。
長期關心環境和土地,來自美濃的交工樂隊,延續「看看你的周遭」歌中傳達的訊息,再次強調環境權的重要,唱出「非核家園進行曲」。這首歌曲曾收錄在去年水晶出版的「崩代紀事—壹」樂團合輯當中。交工樂隊使用看似平凡卻充滿力量的傳統樂器—月琴、嗩吶—唱出豪邁的歌聲、唱出捍衛土地的決心,帶領大家走向一個永續生態的「非核家園」,歌曲中令人印象深刻的高拔嗩吶,營造出一種壯志凌雲的氣氛,聽了頗令人振奮。
1978年的民歌全盛時期,陳秀喜作詩,梁景峰改寫成歌詞,李雙澤譜曲的「美麗島」,曾分別由楊祖珺和胡德夫演唱過,後來卻因為1979年的美麗島事件遭到禁唱。二十幾年後,巴奈曾多次在pub或一些活動場合自彈自唱這首「美麗島」,聽過的人都說感動。這次難得將這首歌收錄在這張專輯當中,在新的時空中再聽到這首歌曲已然有了全新的意義,巴奈在這張專輯中還特地錄製一段閩南語版的「美麗島」,悠揚誠懇的歌聲,搭配長老教會音樂事奉小組的合音和簡單的琴聲,足以安撫新世紀的浮動人心,讓人對未來更抱懷著期望。
「美麗之島‧人之島」整張專輯的概念相當完整,曲目安排也相當有趣。接近尾聲的一首英文歌曲「I Learn」其實是即興之作,也是一個簡單的收場,試圖讓聽者在前面的歌曲和影像之後,能反覆咀嚼這張專輯的意義所在,並體會到人權其實是無所不在的,也是隨時隨地可以學習的。緊接著30秒的「殘響」,則是朱約信另一項奇想,是心中的「殘響」也是「殘想」,至於「想」什麼?聽了才知道!
專輯中最後一首CD贈送曲(Bonus Track)「發光的靈魂」為閩南語歌曲的金色組合—路寒袖、詹宏達—的作品。這首歌曲原本是在1999年為救援蘇建和、莊林勳、劉秉郎三死囚而作,但主要的意旨,還是在於提醒世人生命的重要與珍惜生命的觀念。先前台權會已經錄製過演奏版、聲樂版及詹宏達演唱版的「發光的靈魂」,這次收錄的版本,則是由曾在楊逵紀念專輯「鵝媽媽出嫁」中獻聲過的陳淳杰所演唱,經由台北市民交響樂團的伴奏,陳淳杰的歌聲更顯得古典,也更加引人深省與回味。
「美麗之島‧人之島」專輯中聽得到驚喜,也聽得到感動。人權並不只是硬梆梆的嚴肅課題或條文,亦不全然是呼天搶地、聲嘶力竭的抗爭,而是與每個人、每天生活息息相關的議題。人權,可以透過音樂這項溫柔、美麗的語言,傳達到每個人心中,觸動到心中那塊冷漠的角落。新的世紀我們有新的期待,期待這片土地永遠美麗,期待這是個尊重人權、尊重環境的土地,透過音樂,我們有這樣的期待與想像,希望你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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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權發聲第一章
A Musical Look at Human Rights in Taiwan
Human rights apply to many different aspects of our lives, and different groups of people face different kinds of human rights problems. Naturally, people deprived of life or liberty because of their opinions or through miscarriages of justice are victims of human rights violations. Likewise, people denied equal treatment because of their gender, ethnic or national origin, or sexual orientation are also victims of human rights violations. So are abused children or workers mistreated by their bosses. Through this CD we hope to bring everyone’s attention to some of these problems and the disadvantaged groups in our society who are most likely to encounter them. Of course we also hope you will be entertained by all the terrific music!
The album opens with the song "Going Home," written by a young aboriginal singer named Soel who died saving someone else from drowning and performed by his former bandmate Sai. It expresses the longing felt by many young aborigines who must leave their homes to find work. It is followed by "God!", a new composition from the album’s producer Joytopper (Zhu Yuexin). His song is a rocker dealing with the governmental oppression that Taiwanese have suffered under in the past.
On the third track, we move from historical and ethnic issues to that of gender. Cia-cia’s song "I Want My Life Back" deals with the right of women to break free of unhealthy relationships and live their own lives. Next is Huang Jingya’s simple but moving "The Wind’s Secret," a song about children’s vulnerability to the whims of adults.
We all spend our childhood subject to the authority of adults who may not always use that authority wisely. This applies not only to parents but to teachers and school authorities as well. 929’s humorous song "The Bathroom In The Corner" addresses students’ frustration at attempts to curtail their independence. But even when we reach adulthood we find that we are still subject to others. "Fortunate My Ass" is a sarcastic attack on employers who claim all the benefits from their employees’ labor.
With the recent downturn in the world economy and the accompanying slump in Taiwan’s growth, more and more people are unable to find work at all. Ye Shuyin’s "Jobless Man" originally appeared on a compilation album 11 years ago, but now it is more appropriate than ever as Taiwan faces its highest unemployment rate in decades.
Perhaps the most disadvantaged people of all in Taiwan are the foreign laborers and foreign brides brought in from Southeast Asia and China. The Filipino folk rock classic "Masdan Mo Ang Kapaligiran (Look At Your Surroundings)" is here performed by three of the tens of thousands of Filipino workers in Taiwan. The song itself is about the environment and its destruction through excessive development.
The next song on the album is also about our right to a clean environment. As its title indicates, "Nuclear-Free Home," which first appeared on another compilation album earlier this year, expresses support for Taiwan’s anti-nuclear movement. It was written and performed by the Hakka band Labor Exchange (here singing in Mandarin), a strong supporter of environmental issues. This song is followed by a track which sums up the theme of the album. "Formosa (Beautiful Island)" dates back to Taiwan’s campus folk movement and was frequently performed at opposition rallies. Here it is performed by aboriginal singer Panai and sums up our hope that everyone in Taiwan can learn to respect the rights of others so that Taiwan can truly be a beautiful island.
We can learn more about human rights from everyone and everything around us. This is expressed in the short song "I Learn," which is followed by the final track on the album, "Shining Souls." This song was written especially for the Hsichih Trio, perhaps the best-known ongoing human rights case in Taiwan. This return from general themes to a specific one serves as a reminder of the harm that a lack of respect for human rights can do to individual lives.
Human rights are important to everyone, young or old, male or female, Taiwanese or foreign-born. We hope that this album will be able to teach you a little about human rights and entertain you while doing so. So sit back and enjoy!
誌人權音樂專輯的發聲
讓設若,我們以為,對於一地一事一物的命名,在長久光陰的削磨之後,仍能保持其原初的稱謂,保留那一道單純的低迴、輕輕的呼喚或者歡欣的讚嘆;那麼,這其中必然蘊藏著豐厚的回聲餘韻,並緊緊包裹著對於人之為「人」的核心詮釋、體察與情感。
一如原住民各族對自身的稱呼。面對外來者,從黝黑精瘦的胸膛中爆發出:「排灣」、「達悟」、「布農」……等等聲響,那是要在文明與文明碰撞的火花與煙硝當中,奮力宣告自身作為「人」的存在。
也因此,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不約而同地以「Formosa」這樣的聲音來宣告自身的時候,那麼,其實也在這個聲響當中,深深地烙印著我們對於在這個土地上生活著的「人」的認知與期待。
「Formosa」,亦即「美麗之島」,是當年葡萄牙水手在航經此一海島時,所發出的讚嘆。且讓我們想像,這些因為商業與殖民的動機而踏上冒險之路的年輕人,在迢迢的旅程當中遭遇多少風暴、殺戮、劫掠,因而疲累得滿臉鬍子;倖存者沿著南中國海緩緩北行,途中,是如何被這座位在亞熱帶與熱帶之交的島嶼所軟化--
在眼前展開一幅長長的橫幅捲軸:一個又一個的河口、棲息著的鳥獸魚蝦、岸邊的綠樹繁花、近處的平原丘陵與遠處雲間的高聳群山、翻飛上下的鯨豚與鷺鷥…,這些景象,讓他們的疲憊得以被耙梳、撫慰,更讓他們可以從緊繃的情緒中,慢慢回復到人的自然放鬆狀態,也因此,才有可能從漸漸柔軟起來的胸膛中,爆發出一聲足以傳頌五百年的:Ilha Formosa!!
那一聲,說是「美麗」,其意涵應當是代表著這個島嶼在視覺上、聽覺上、觸感上、嗅覺上乃至心靈上,所給予的豐富饗宴吧!那會是:各個物種、地貌與色澤,各自翩翩起舞,但又在不斷的互動與流變之中達致平衡和諧的混聲合唱;而這群水手有幸親眼目睹,則為後世的我們見證了這個島嶼天籟的可能存在。
也因此,在五百年之後的我們,島嶼的子民,迴望著這座「美麗之島」,要來咀嚼這個聲響當中所蘊含的對於「人」的認知與期待,所必然要去懷想的,定會是一個對於所有生活在其中的人與生態--不管是世居或是過客、不管是富貴或是貧賤、不管是壯盛或是衰老--都能夠給予充分伸展的舞台,從而在彼此的交流當中,達致一種動態的和諧與繁麗的美感。那種一波又一波參差互見的意象,相信才是那穿越了五百年的一聲「Formosa」,所真正要傳達的底韻吧!
然而,歷史現實每每不是依循著這一道呼喚在進行著的……
一如許多其他的島嶼和大陸,這個地方,從來就不缺乏歧視、鎮壓、忽略、欺騙、剝削…。這些人與人之間、人與環境之間的摩擦,不但無法軟化緊繃的情緒、無法讓人可以回到作為「人」的自然放鬆的狀態,反而更是在記憶當中深深地扎下痛與恨的釘子,並且不斷迴向下一代、下下一代……;進而阻擋我們去學習如何經由互相理解與提攜,經由耐心與包容,來完成這個島嶼上人之為「人」的完滿形塑。
回顧這一頁頁帶著血與淚的紀錄,反省這個島嶼關於「人」的認知,我們的心情其實不像是當年的葡萄牙水手那般輕鬆自在的。因為性別的不同而分尊卑、因為年齡的大小而分上下、因為血緣的差異而分親疏、因為身體健全與否而分強弱、因為政治的認同而分是非,同時,更因為經濟價值分貴賤,甚而因為工作的有無而分遠近……。這些分別,容或是許多社會與自然的環境底下的必然,但是客觀的差異,往往在主觀的貪婪、無知、蠻橫與恐懼的驅使之下,狠狠地撕裂了人與人、人與環境之間可能存在的信任與情感。
閉上眼睛,想像著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冬天,東北季風如何刮過失業者與家庭暴力受害者的無助眼睛、在歧視與權力的陰影下瑟縮的身軀、因著頻繁的政治活動而被邊緣化的抑鬱心靈或者被劇烈拉扯的感情,以及在動盪的環境當中,惶惑不安的腳蹤……。這些也是島嶼的一份子,但他們要如何得到洗滌與撫慰?
如果我們無法從島嶼自身內在提煉出那洗滌與撫慰的力量,進而重新燃起作為人的熱情與希望,那麼,當初葡萄牙水手眼中的那一幅長長的橫幅捲軸,就不會再有斑斕的色調、聲響與味道;取而代之的,會是黑暗與空洞、陰沉與仇視、無言靜默、掙扎殘破……。「美麗」與「人」本身原初的豐富意象將萎弱,而我們作為島嶼的子民,也就不再值得那一聲「Formosa」的讚嘆。
因而,在這新世紀第一個世界人權日的前夕,我們試圖回望在島嶼的歷史過程中,那些為了反抗歧視、鎮壓、忽略、欺騙、剝削…,為了在這個「美麗之島」上宣告自身作為「人」的存在,而挺身向前的身軀;我們試圖貼近他們的胸膛,聆聽在那裡頭洶湧著的聲音,點點滴滴在歷史長廊裡各自低迴的吟誦與呼喚。從這些不同的聲音當中,我們聽到一樣的:「美麗之島」,就是「人之島」。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藉由這些從各個不同族裔、性別、身分、年齡、階級的胸膛裡頭發出的聲音,我們編織出一張音樂專輯,就像是編織著一只繽紛的搖籃、一個彩色的夢想,為的是要給這個島嶼一個溫暖而誠懇的擁抱,讓人與人、人與環境之間的緊繃得以放鬆;那樣,才可以再發出足以穿越另一個五百年的一聲: Ilha Formosa!!
讓「歌」先成為「歌」吧! ╱朱約信
製作人的心聲,親像叼佇厝尾頂的柴箕
唱一首為原住民發聲的歌吧
唱一首為受壓迫者發聲的歌吧
唱一首為女性自主發聲的歌吧
唱一首為受虐兒童發聲的歌吧
唱一首為學生人權發聲的歌吧
唱一首為失業勞工發聲的歌吧
唱一首為小市民發聲的歌吧
唱一首為外籍勞工朋友發聲的歌吧
唱一首為反核運動發聲的歌吧
唱一首為頌讚台灣美麗之島發聲的歌吧
唱一首為自我反省發聲的歌吧
唱一首為無辜失去自由發聲的歌吧
最低級的事莫過於扛出一堆冠冕堂皇
因為是關懷/土地/弱勢/人文……的歌
我們就一定要強加賦予啥啥意義云云
不管是做啥概念專輯,為環保,為文學,為弱勢,為經濟,為人權……
不要忘記,不要忘記,天上的聲音一再重覆地叮嚀畢竟,這些還是歌,是音樂啊
如果不能在音樂上先站得住腳
哪能幫得上啥麼忙呢
感謝天公伯啊
我們辦到了
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
正視著
我們這些歌 已‧然‧成‧歌
我們幫得上忙
在我們還來不及變得世故之前
by 馬世芳 (music543.com站長)
大學時代,你捧著午餐便當在校園閒晃,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吃。於是在合作社外面的小廣場或者活動中心中庭之類地方,你聽到不知道誰在唱歌。那聲音並不專業,偶有走音,可是十分自信。圍觀的人並不多,你湊近去聽,那歌聲讓你忘了要吃飯,你第一次發現有人可以用不大複雜的方式把一些想法唱得令你眼熱心軟。然後你隱約生出一股衝動,想蹺課找間空教室寫詩,或者搭公車到遠遠的小鎮去看海,或者帶半打啤酒到宿舍屋頂上吸菸。你覺得你需要暫時空下來,感受一些從前沒有感受過的事物。
聽著這張專輯的時候,不斷想起那種感覺。
某個年代的青莽氣味
《美麗之島》喚起的是八九○年代之交,空氣中浮動著的某種青莽氣味。那種氣味只有在世界剛剛誕生、萬物還來不及被命名的時候才會存在。那是一種純良的、義無反顧的執念,還有一種瀟灑的姿態--你知道歷史很沈重、世代交替的使命很艱難、大人的世界充滿污穢奸險,但你還來不及意識到它們的重量。於是唱出來的歌、寫出來的字句,也都自然而然理直氣壯起來,並且不管主題有多沈重,這些詩歌的內裡都隱含著輕盈的驅力,讓你可以大步大步往前跨去,勿須瞻前顧後。
當然,十年後的現在,景氣循環已經翻了好幾輪,昔時壓抑已久的種種禁忌相繼鬆綁,政治版圖也重新分配過了。當初那種新鮮刺激的情緒早已不再,我們的耳朵也早就被熟極而流的各色流行音樂鍛鍊得更世故、更疲憊,換句話說,更難感動了。萬萬沒有想到,2001年行將結束,昔時那種精神氣味竟然在《美麗之島》再度撲面而來。就像無意間翻開自己少年時代的日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寫著豪氣干雲的宣言和不知道哪裡抄來的長長的詩句,而今驀然撞見,熟悉中帶著幾分陌生,當場胸口一緊,眼睛就熱起來了。
一張「樹頭鮮」的專輯
這張專輯的脈絡,可以一路追溯到那個時代的幾張「不暢銷經典」︰朱約信和陳明章的《現場作品》系列、黑名單工作室的《抓狂歌》、還有《完全走調》、《辦桌》、《鵝媽媽出嫁》這幾張合輯。《美麗之島》延續著那個時期素樸的實驗精神(也直接摘用了其中的幾首歌),製作手法則刻意和時下當道的流行音樂背道而馳。這張專輯保留了每首歌在「第一瞬間」的「樹頭鮮」狀態,沒有過度修飾的錄音間手藝,許多地方聽起來坑坑疤疤,卻也妙趣橫生。
朱約信說得好︰「最低級的事莫過於扛出一堆冠冕堂皇,因為是關懷/土地/弱勢/人文……的歌,我們就一定要強加賦予啥啥意義云云……不管是做啥概念專輯,為環保,為文學,為弱勢,為經濟,為人權……畢竟,這些還是歌,是音樂啊。如果不能在音樂上先站得住腳,哪能幫得上啥麼忙呢?」
先在音樂上站穩了
信哉,而《美麗之島》也確實令我們耳目一新。儘管每首歌的形式內容各不相同,歌曲年份更橫跨十年以上的光陰,它們卻都共享著樸素的「手工業」氣味︰那是一種久違的貼心的氣質,無論是朱約信的三件式搖滾、何欣穗的電音編曲或是黃靜雅的爵士風,和葉樹茵十二年前在《完全走調》合輯初試啼聲的〈失業男子〉併而聽之,它們的靈魂並沒有太遠的距離。
當然,這張專輯的訴求是人權,它是有著運動上的意義的。在歌曲題材上,這張專輯也展現了近年台灣音樂作品難得一見的格局。
英年早逝的阿美族青年Soel把都市原住民共同的夢想「回家」寫成了歌,由布農族的Sai演唱,他們的故鄉一在台東、一在南投,兩人原本隔著龐大的中央山脈,卻因為跟著父母離鄉工作,而在淡水相識。我們聽到朱約信的笛子做引,Soel的阿公阿嬤唱著豐年祭古調,民謠風的曲式和清簡的歌詞,背後卻隱藏著原住民苦澀的歷史。緊接著朱約信的〈天公伯仔〉則以熱辣辣的搖滾樂唱出百姓走投無路、只有「怨天」的幹譙。專輯附錄說這首歌是獻給兩百年前官逼民反的抗暴事件,不過藉古喻今的意圖是再明顯不過了。林良哲的詞寫得辛辣痛快︰
恁父手無寸鐵,身無分文,甘那袸一粒頭、袸一條命
嗎卜衝府撞州,驚天動地,存辨來甲恁卸。
天公伯仔,阮毋免你保庇啦!
天公伯仔,你未曉作天,你去死啦!
好個「天公伯你去死啦!」,這完全是破罐破摔、豁出去了。朱約信壓低了的粗嗄嗓音和Randy火上加油的電吉他把這首歌做得迫力十足,是專輯中力道最猛的歌。緊接著何欣穗的I Want My Life Back則把眼光放到了家庭暴力和男女關係︰歌詞中英夾雜,別有奇趣,層層疊疊的樂器和緊湊的電子鼓把整首歌變成另外一種戰場--女子滿嘴菸味、早上七點回到家裡,卻被同居人打了一耳光。她憤怒地回罵道︰Fuck off! I want my life back!這是我印象中,台灣流行音樂唯一一首敘述男性對女性施暴的歌,而這挨打女子也非省油的燈,她並沒有像成千上萬流行歌曲裡受了委屈的女性那樣哭哭啼啼,反倒向那男的大吼︰「我不會讓你威脅…你沒有brain, that’s toobad!」何欣穗對這首歌的解釋是︰「你不必負責我的快樂,我自己可以搞定」!
令人動容的誠懇心聲
另一方面,做了媽媽的黃靜雅,唱的卻是孩子的心情。〈風的祕密〉用了輕盈的爵士樂編曲,試圖探觸孩子們心裡不願意對大人吐露的事情。黃靜雅的歌喉稱不上絕色,但自有一種清越的魅力,很適合詮釋這樣純情的詩歌。當孩子長大,進入青春叛逆期,他們和大人社會的衝突會愈來愈明顯,929樂團的〈轉角處的廁所〉唱著放牛班少年的心聲,編曲演唱都還青澀,歌詞也傻傻的,可是他們畢竟是誠懇的,毫不作態--這很重要。於是平實的編曲,反而使這首歌變得耐聽起來。「大過小過監視著我們手中根根美麗的翅膀/縷縷輕煙帶著瘋狂想像自由的飛翔」,這幾乎是校園民歌時代的詞句了。
1996年,長年投身工運的陳柏偉率領「黑手那卡西」做出台灣第一張工運專輯《福氣個屁》,這張專輯出奇地好聽,但囿於通路和經費限制,流傳不廣,實在可惜。陳柏偉的嗓音總是有種義憤的力量,沈甸甸的,地道的台語聲腔和低沈的喉音有點像朱約信,但少了後者的玩世不恭。〈福氣個屁〉是當年那張專輯的開場曲,對周潤發代言的「福氣啦!」大加嘲諷,只因「台灣錢淹腳目,失業的工人滿街路/腹肚夭夭目眶紅,囝仔在號大人哭」。所以,福氣個屁!現在聽來,格外觸目驚心。這首歌只用兩把吉他就彈出了千軍萬馬的氣魄,中段的小喇叭更是神來之筆,堪稱台灣運動歌曲的頂尖傑作,陳柏偉絕對不只有運動熱情,他的音樂天賦是藏都藏不住的。
忘不了的葉樹茵
然後是〈失業男子〉,我們遇見了十二年前的葉樹茵,天啊,那樣令人動容的,不假修飾的嗓音,和樸質簡單的編曲。當年已經有許多人認為這首歌是《完全走調》最令人懷念的作品,現在重新聽,還是好得令人心痛。「我的名字叫張三/走在路上/你看不出我已經失業/我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歌唱/我想我正在經歷人生一個重要的階段……」現在為什麼沒有人這樣寫歌了呢?
今年交工樂隊的《菊花夜行軍》讓遠嫁台灣的外籍新娘合唱了一首〈日久他鄉是故鄉〉,這些離鄉背井的女子共同發聲,用帶著鄉音的北京話唱給我們聽,那效果是十分震撼的。在《美麗之島》裡,則收錄了一首由三位菲籍勞工用母語合唱的環保歌曲〈看看你的周遭〉。這是一首曲風溫暖、彷彿染滿了南國陽光的歌。同樣是外籍人士,和備受禮遇的白種人和日本人相比,來自其他國家的工作者,在台灣總是受盡歧視、滿腹委屈,這首歌總算是一扇窗,讓我們聽到了一分溫暖的心意。
至於交工自己,貢獻的是去年發表的〈非核家園進行曲〉。這首歌是交工極少以北京話譜寫的作品,想是為了運動場合讓大家都能迅速學唱的關係。相較於他們兩張專輯細膩的編曲,這首歌顯得瘦骨嶙峋、直接了當得多。歌 曲後段鼓擊和貝斯的旋律線漸次加入,郭進財那千金不換的嗩吶一吹起來,整首歌倏然有了壓倒性的氣勢,不得不令人歎服。非核家園的夢想仍須努力,這首歌還要繼續唱下去的。
巴奈的「美麗島」讓此曲重獲新生
巴奈唱的〈美麗島〉, 是專輯中最令我動容的段落。和二十多年前楊祖珺的舊版相比,她們的用心一樣純良,歌聲一樣誠摯,然而楊祖珺唱的只是一首舊友遺作,巴奈面對的卻是一段背負著無數情結糾葛,先被鎮壓查禁、復被提高到政治認同符號的歷史。幸或不幸,這首歌的光環終究在歷史事件的更迭中漸漸暗去,如今我們比較可以心平氣和地重新聆聽〈美麗島〉,然後重新驚覺李雙澤確實有著過人的天才,才能譜出這樣動人的旋律。巴奈版的〈美麗島〉用鋼琴做底,輔以合唱團的歌聲,把視野拉得又高又闊,身為原住民的巴奈用北京話和河洛話唱了兩遍歌詞,象徵意味也是非常濃厚的。光為這首〈美麗島〉,這張專輯就有了傳世的價值。
專輯的收尾是陳淳杰演唱、路寒袖作詞、詹宏達作曲的〈發光的靈魂〉,一首獻給蘇案三死囚的歌。陳淳杰當年在《辦桌》專輯中演唱獻給台籍作家吳濁流的〈無花果〉,用情之深,聞者莫不鼻酸。而路寒袖和詹宏達的詞曲搭檔,向來被認為是「新台語歌」雅詞雅樂最精緻的示範。這樣的鐵三角陣容,果然成就一首盪氣迴腸的經典曲。「血是河,血是江/血是上溫馴的歌/拖磨的生命,靈魂咧發光/發光的靈魂,未來看上遠」,這樣的詩句,即使和Bob Dylan的I Shall Be Released等人權歌曲經典擺在一起,也不遜色。但是套句U2的詞︰「這樣的歌,我們還要唱多久?」願該得自由的人,早日見到陽光。
被撩撥起來的想望
十年過去了,現在還有人相信音樂可以改變、喚起一些什麼嗎?我不知道。但是就這樣讓耳朵世故油滑下去,又有點不甘願。《美麗之島》當然不是一張完美的專輯,但是就像許多不完美的事物,它粗礪的邊角撩撥起來的某些感情,或許真的會悄悄改變某個午後在校園裡拿著便當閒晃的少年的生命吧。誰知道呢。
感謝 & 製作群
感謝
台北市民交響樂團、張智欽、希望職工中心Hope Workers’ Center、吳嘉德神父、新事中心韋薇修女、淡水河電台、聯旭廣告、曾淑美、賴治怡、郭晏銓、阿斌、林暐哲、水晶唱片、任將達、角頭音樂、Baboo、張瑛瑛、梁景峰、阿晃、阿盟、為本專輯製作不眠不休賣命演出的伙伴、所有關心人權議題的朋友、所有支持台權會的義工朋友…
特別感謝
台北市建成扶輪社社長李智貴先生鼎力支持,暨全體社員熱情贊助。
製作統籌:林峰正
製作人:朱約信 & Joytopper & Pig-Head-Skin(除Track 3、Track 9)
製作行政:吳佳臻
錄音工程:江仁盟、朱約信(除Track 3、Track 9)
混音工程:許世晃、朱約信(除Track 3、Track 9)
母帶處理:許世晃、朱約信
錄音室:撒哈拉錄音室
發行人:林峰正
監製:台灣人權促進會
統籌:吳佳臻
執行企畫:顧玉珍、吳佳臻、徐睿楷
宣傳協力:聯旭廣告
美術設計:李美瑜
繪圖:張嘉行
文案主編:顧玉珍
文案撰稿:張釗維、朱約信、徐睿楷、顧玉珍、萬蓓琳、張鐵志、吳佳臻
英文文案:徐睿楷(Eric Scheihagen)
行政支援:吳佳珮、張斐嵐、林俊言、郭松穎、陳素如
